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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徽因被黑簡史

2019-06-12  能率的圖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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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烏潘潘

“一身詩意千尋瀑,萬古人間四月天?!薄鷦懶卦諏只找蛉ナ籃笮錘耐熗么?。

當代互聯網就是一個五光十色的大型奇觀現場。

最近出爐的互聯網奇聞,是 AI 修復后的 16 歲林徽因成了一張標準網紅臉,以及網友根據歷史討論“林徽因到底是不是一個好太太?”

△ 雖然網友大呼好看,但林徽因本人不長這樣

林徽因,樣貌清秀、氣質出眾,出身官宦世家,父親是清末民初外交家、教育家、書法家。

少女時期就隨父親游歷歐洲,20 歲與未婚夫梁思成雙雙留學,又眾望所歸地結為眷侶,學成歸國后為中國建筑業開疆辟土,成為首批現代建筑師兼頂級文藝圈 social queen 。

毫無疑問,這樣的人生滿足了各種意義上的“令人艷羨”,類林徽因式的女性,在任何時代都是瑪麗蘇范本。

所謂紅顏多薄命,林徽因的一生只有短短 51 年,但關于她的桃色傳說在斯人逝去 60 多年后依舊值得玩味。

從“林徽因為什么讓徐志摩念念不忘?”到“林徽因到底愛金岳霖還是梁思成?”,現代人的空洞總是要用歷史的邊角料填充。

估計過不了多久,“林徽因 備胎”“林徽因 人設崩塌”“林徽因 婚姻觀”也能登上微博熱搜榜。

林徽因在世時應該萬萬沒想到,她本人會成為好嫁風的臨摹標本。

關于林徽因是如何成為“天字第一號綠茶”的,是一個典型的傳播學案例,今天我們就來梳理一下這條污名之路。

01

林徽因的污名化過程中有三個重型實錘。

一是冰心的《我們太太的客廳》,二是錢鍾書的《貓》。

兩篇文章都以諷刺的語調描寫“我們太太”——一個受男人環繞、愛慕虛榮、工于心計的女人,借文化沙龍招蜂引蝶,玩弄男人于股掌之間,沉浸在恭維與討好之中不可自拔,意指在北平風頭無兩的林徽因。

無疑的,我們的太太是當時社交界的一朵名花,十六七歲時候尤其嫩艷!相片中就有幾張是青春時代的留痕。

……是我們的太太,斜坐在層階之上,回眸含笑,階旁橫伸出一大枝桃花,鬢云,眼波,巾痕,衣褶,無一處不表現出處女的嬌情。

——《我們太太的客廳》(1933),冰心

要講這位李太太,我們非得用國語文法家所謂“最上級形容詞”不可。

在一切有名的太太里,她長相最好看,她為人最風流豪爽,她客廳的陳設最講究,她請客的次數最多,請客的菜和茶點最精致豐富,她的交游最廣。并且,她的丈夫最馴良,最不礙事……

——《貓》(1945),錢鍾書

第三個來源是上海篆刻家陳巨來的回憶錄,此書事無巨細地記載了民國名流眾生相。

其中就有從陸小曼嘴里聽說的往事——林徽因同時給 5 個男同學群發曖昧消息,為人所不齒。

據志摩與之(陸小曼)結婚后告以云,他在美哈佛大學時,比他晚二班中有一女同學即林長民之女,與之最知己……不久,林女突來一電,內容云:獨處國外生活苦悶,希望你能寫一電對吾多多有以安慰,使吾略得溫暖云云。志摩得電后,大喜欲狂……

次日即親至電報局發電,哪知收電報之人忽笑謂志摩云:“先生,吾今天已同時收到了發給這位黛微絲的電稿四份了,你已是第五個了呀!”

——《安持人物瑣憶》,陳巨來

02

隨著世紀之交重評文學史,新月派翻紅,徐志摩浮出水面,牽扯出林徽因連帶著梁思成進入大眾視野。

2000 年,《人間四月天》成為現象級電視劇,讓“林梁徐”的關系不再漂浮于學術圈內,成為街頭巷尾的八卦談資,林徽因交際花的形象逐步確立。

△ 《人間四月天》中苦戀的徐志摩與林徽因

林徽因的著名情詩也是從那時起開始流傳:

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
是燕  在梁間呢喃
你是愛 是暖 是希望

你是人間的四月天

03

梁思成的第二任妻子在書中披露“林徽因親口承認愛上金岳霖”,這個說法讓“林徽因綠茶”之說板上釘釘。

可能是在 1932 年,我從寶坻調查回來,徽因見到我時哭喪著臉說,她苦惱極了,因為她同時愛上了兩個人,不知怎么辦才好……

我想了一夜,我問自己,林徽因到底和我生活幸福,還是和老金一起幸福?我把自己、老金、徽因三個人反復放在天平上衡量……

過幾天徽因告訴我說:她把我的話告訴了老金。

老金的回答是:‘看來思成是真正愛你的,我不能去傷害一個真正愛你的人,我應當退出?!幽譴翁富耙院?,我再沒有和徽因談過這件事。

——《梁思成、林徽因與我》(2004),林洙

04

2011 年,一部名為《你若安好,便是晴天》的林徽因傳記橫空出世,作者以豆瓣日記的寫法記錄了一個小確幸女文青的戀愛史。

真正的心情只要一個人懂,徐志摩是那個可以陪她筑夢的男子,而梁思成則是和她一起吞噬煙火的人,金岳霖是愿意默默守候與她榮辱與共的人。

有些人,值得她一用一生深情書寫,有些人,則要她用一世平淡相守,還有些人,卻是任由她隨意辜負的。

——《你若安好,便是晴天:林徽因傳》(2011),白落梅

如此幾番,林徽因“綠茶鼻祖”的人設算是立住了,此后的毒雞湯都被冠以林徽因之名,在日益磅礴的互聯網和論壇貼吧中慢慢發酵。

△ 林徽因相關搜索

05

從本世紀初至今,林徽因被黑之路經歷了典型的輿論發酵過程:史料考古 - 影視普及 - 疑似抹黑 - 謠言傳播 - 金句確立形象。

接下來,讓我們逐一為她洗白:

1. 冰心為什么諷刺林徽因?

事實上,繪聲繪色寫《太太的客廳》的冰心從未參加過林徽因的沙龍。

1992 年,冰心向張樹英和舒乙澄清: “《太太的客廳》那篇……其實是陸小曼,客廳里掛的全是她的照片?!?/p>

蕭乾后來這樣描繪他在 1933 年沙龍中真實的吃茶圖景,傳聞中的“太太客廳”更像“北平學術交流座談會”:

她說起話來,別人幾乎插不上嘴?;找虻慕√婦皇墻崍嘶櫚母救說哪侵窒醒運橛?,而常是有學識,有見地,犀利敏捷的批評……她從不拐彎抹角,模棱兩可。

這種純學術的批評,也從來沒有人記仇。我常常折服于徽因過人的藝術悟性。

——《才女林徽因》(1984),蕭乾

2. 林徽因有沒有群發過曖昧消息?

唯一能看出端倪的地方,是徐志摩發表在 1926 年《晨報副刊》上的新詩《拿回吧,勞駕,先生》,講述了一個啼笑皆非的失戀故事:

我已經靠在發電處的窗前;
震震的手寫來震震的情電,
遞給收電的那位先生,問這
 該多少錢,但他看了看電文,
  又看我一眼,遲疑的說:先生,
 您沒重打吧?方才半點鐘前,
有一位年青先生也來發電

……

可非要把原型安在林徽因頭上,未免過于牽強。

至于陳巨來的《安持人物瑣記》,此書可以用錯漏百出來形容,比如把林徽因和徐志摩說成是同學、張幼儀背著徐志摩搞婚外戀、梁思成給林徽因買蘋果慘被車撞……

最離譜的是,他記錄徐志摩死后(1931 年)沒兩年林徽因就離世了,可林徽因明明辛苦支撐到 1955 年才撒手人寰,種種荒謬堪稱精彩,這本回憶錄和現實的關系,好比《權力的游戲》第八季與《冰與火之歌》之間的關系。

3. 到底誰是那個“人間四月天”?

不少人認為“你若安好便是晴天”是林式金句,事實上這是當代人給林徽因傳起的名字;

不少人認為“你是人間四月天”是林徽因寫給徐志摩的情詩,事實上這首詩發表于 1934 年 4 月的刊物《學文》1 卷 1 期上,徐志摩已經去世。

多年以后,林徽因與梁思成的兒子主動認領,自己才是“人間四月天”本天:

父親曾告訴我,《你是人間的四月天》是母親在我出生后的喜悅中為我而作的,但母親自己從未對我說起過這件事?!捍詠搿頓亢鋈思淥腦綠臁?/p>

4. 金岳霖到底有沒有為林徽因苦等一生?

坊間傳聞,哲學教授金岳霖為林徽因終身不娶,這不過是后人強行為其打造的癡情人設。

金岳霖不結婚的確是真的,因為他和美國女友 Lilian Talyor 一直信奉羅素“試婚制”,處于同居狀態,當時人盡皆知。

對彥問題擬在巴黎見面之后,斟酌實情,再為決定。如感情濃厚,即仿金岳霖與泰勒式而同居,或仿張奚若與楊景任式而結婚。

——吳宓在一九三零年 4 月 4 日的日記

△ 金岳霖女友 Lilian Taylor

5. 梁思成第二任妻子有沒有抹黑林徽因?

梁思成第二任妻子林洙是林徽因的同鄉,曾跟隨林徽因學習英文。

在林徽因病逝 7 年后,她與梁思成結婚,2004 年出版《梁思成、林徽因與我》。

她描寫梁思成親口告訴她,1932 年林徽因坦白愛上了金岳霖,可事實上金岳霖 1931 年就出國了。

她關于林徽因的許多言論令人咋舌,但是梁林早已不在,真相無法驗證。


06

傳聞中的林徽因矯情、自戀、虛榮、作風不端,那么拋開那些男人的名字,真實的林徽因到底什么樣?


下面的幾件事,大概能反映出一個有血有肉的她。

她不到 20 歲周游歐洲,由此對建筑學產生興趣,鼓勵未婚夫梁思成一起去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學習建筑。

由于當時賓大建筑系不收女生,她只能選美術系,但旁聽了建筑系的所有課程。

1930 年代回到戰火紛飛的中國,她和梁思成在東北大學和清華大學創辦建筑系。

從 1930 年到 1945 年,夫婦二人涉足中國 15 個省,190 多個縣,實地考察測繪了 2738 處建筑物。許多建筑是通過他們的研究才被驗證價值不菲,從而加以?;?,其中包括著名的趙州橋、山西應縣木塔、山西五臺山佛光寺等等。

在四川李莊最苦的日子里,她因為肺結核臥病在床,衣服里到處是虱子,全身都起了大大小小的紅包。

她寫信給美國的費慰梅,問她是否有不要的衣物。

被問到“日本人打過來怎么辦”,她回答“中國讀書人總還有一條后路吧,我們家門口不就是揚子江嗎? ”

1954 年她肺病加重,喉嗓失聲,仍然為了?;す漚ㄖ甲吆艉?,旁觀者無不動容。

在徐志摩筆下,她“風度不改,渦媚猗圓,談鋒尤健,興致亦豪,且亦能吸煙卷喝啤酒矣”。

她最著名的身份不是詩人,不是戀愛腦瑪麗蘇,而是中國第一代建筑師。她去世前身體已經完全透支,卻依然將熱情投入建筑事業,她最后的作品是國徽。

這些才是真實的是林徽因,和我們的印象截然相反的林徽因:她是直來直往的理科生、思維活躍的詩人、性情剛烈的學者、形銷骨立的建筑師……和標準的先鋒女性。

只可惜后人把林徽因的臉修復成當代網紅臉,如同把她大義凜然的一腔熱血簡化成一段曖昧不明的風月往事。

其實我們對于林徽因的淺薄解讀,何嘗不是一個時代對另一個時代的誤讀呢?

如果林徽因的綠茶形象也有“人設崩塌”的那天,才便是“你若崩塌,便是晴天?!?/strong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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